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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大煒:血融黃河水,曲通黃河聲——嚴良堃《黃河大合唱》

2019-06-14    來源:

《黃河大合唱》在海內外的影響

卜大煒:嚴老師,聽說您剛剛做過心臟搭橋手術,一康復就來指揮《黃河大合唱》了,在臺上還是像年輕人一樣。您是《黃河大合唱》的歷史見證者,能談談《黃河大合唱》的首演情況和歷史上的重要演出嗎?我想知道首演是誰指揮的。

嚴良堃:《黃河大合唱》的首演是由鄔析零指揮抗敵演劇三隊演出的,日期是1939年4月13日,在延安的陜北公學大禮堂舉行的“陜公第一次音樂大會”上。詞作者光未然(作者注:即張光年)本人擔任朗誦。

5月11日,在延安舉行了《黃河大合唱》的第二次演出。這次是由作曲家冼星海本人指揮魯迅藝術學院演出。在星海當天的日記中記錄說,毛澤東、劉少奇等領導人前來觀看了演出。樂曲結束后,毛澤東大喊了三聲“好!”。

《黃河大合唱》第一次在國外的演出,是1942年在緬甸曼德勒的云南會館,由緬甸華僑戰工隊合唱團演出,連演了三天,由趙沨指揮,李凌任藝術指導,仍舊是光未然朗誦。

這里再提幾次在《黃河大合唱》的歷史上較為重要的演出。


1949年,紐約聯合國大會上,由美國人演出了英文版的《黃河大合唱》,“黃河頌”一段由著名的黑人男低音歌唱家保羅·羅伯遜演唱(作者注:他因演唱音樂劇《演出船》中的“老人河”一曲而出名)。

1956年,在莫斯科演出了《黃河大合唱》,由全蘇交響樂團和合唱團演出,李德倫指揮,郭淑珍演唱“黃河怨”一段,我擔任藝術指導。那次郭淑珍唱中文,合唱團唱俄文。有意思的是,那次的俄文將“黃”字分成兩個音節發出,“hu”-“ang”。

1964年,日本人在神戶演出了《黃河大合唱》,是用日文唱的,據說在翻譯“自從鬼子來,百姓遭了殃”一句時,他們還問“鬼子”是什么意思。

1995年,是抗戰勝利50周年。赴美定居的原中央歌劇院指揮姚學言帶來一個規模龐大的美國合唱團來北京演出,外國人到中國唱《黃河大合唱》,這是首次。

卜:您指揮過上千次《黃河大合唱》,作為冼星海的學生,能談談您指揮的《黃河大合唱》的經歷嗎?您第一次指揮《黃河大合唱》是在什么時候?

嚴:1940年我在重慶第一次指揮孩子劇團公演《黃河大合唱》。自我于1979年帶中央樂團出國演《黃河大合唱》以來,已經帶隊出去指揮了一二百次了。解放后總共出去指揮了有四五百次。有的是我帶隊出去,有的是海外請我去。有港澳臺、有日本、澳大利亞,美國和加拿大等。我有時感到在海外演出《黃河大合唱》,觀眾的情緒比在國內還激動。

1985年,在香港舉行的“黃河音樂節”上,演出了一次香港最大規模的《黃河大合唱》,演員達千人。

1995年在北京的首都體育館,我指揮了北京萬名大學生唱了《黃河大合唱》,在廣州,也舉行了一次有一千五百人演出的《黃河大合唱》。

卜:《黃河大合唱》是一種民族精神的象征,每一個炎黃子孫都可以通過這部作品找到認同感。

嚴:是的。在過去,《黃河大合唱》的作用像號角一樣,鼓舞人們去戰斗,去斗爭。而現在,她的作用是一種民族的凝聚力、向心力。例如有一次在舊金山,一個華人的集會上演出了《黃河大合唱》,有人同我說:“聽完了《黃河大合唱》感覺腰桿子硬了,鼓起了我們的民族自尊心。”是啊,黃種人在那里有時候還是受歧視的。中國在近代史上多次反抗外來侵略,只有抗日戰爭是真正打敗了敵人,獲得了勝利,令敵人徹底投降了。還有一次在美國,碰到一位華人對我說:“我過去也看過國內的‘笑星’組團來演出,看完之后哈哈大笑一通,晚上睡了一個好覺。但看完了《黃河大合唱》后的那一晚,我睡不著了。”在國外,來聽《黃河大合唱》的華人階層不同,地位不同,但心情是相同的。使館的同志對我說:“華人分不同的團體,過去請他們來聚會要分開請,分五六批,而這次請他們來聽《黃河大合唱》只需請一次,他們可以同在一起聽。”一次在馬來西亞演出《黃河大合唱》,演出完下起了暴雨,人們出不了劇場的門,在躲雨的時間里,場子里的華人開始拉歌,有人唱起了抗日戰爭時期賀綠汀的一首抗戰歌曲《保衛家鄉》,他說這是他的爺爺教他唱的,要他不忘自己是中國人。在這種愛國情緒、民族情感的感染下,有人朗誦了一首當場寫的詩,其中有一句非常精彩,詩的大意是說,我們每個中國人血管中流的血液就是黃河的支流,因此是“血融黃河水,曲通黃河聲。”

《黃河大合唱》在藝術上和思想上獲得巨大成功的原因

卜:每當我參加演奏或聽到、看到《黃河大合唱》,總是感嘆這部創作于六十多年前的作品其藝術魅力是這樣強烈,在我們民族的音樂史上至今仍煥發出耀眼的光輝。有鮮明的民族特色音調,又有西方康塔塔那樣宏偉的形式感。作為《黃河大合唱》的權威闡釋者,您能談談它的藝術成就嗎?


嚴:《黃河大合唱》之所以這樣被每一個中國人所熱愛,取得這樣高的藝術成就和思想性,我認為有兩點。

一是星海將自己的個人出路放在了民族的出路當中。抗戰期間上海的百代唱片公司曾邀請他去創作像黎錦輝那樣的流行歌曲,并開出兩百大洋的月薪,當時一般的打工仔平均一個月才掙兩塊大洋。這相當于一百個打工仔一個月的工資。面對這樣高的工資,星海不為所動,堅持投身到抗日救亡運動中去,搞他的抗日救亡音樂創作。他寫的《黃河大合唱》到今天一分錢也沒有拿到。

1939年,他在延安的窯洞中埋頭《黃河大合唱》的譜曲,六天六夜,終于完成了。這時光未然說:“你是廣東人,我應該煲湯慰勞你。”可是那時哪有什么東西給他煲湯呀。于是光未然想辦法搞到了一份“高干特供”,二斤白糖,又買到一點肉,請他吃了一頓肉。

冼星海真正將音樂當作為了爭取獲得民族自由解放的一種斗爭手段和武器。

二是《黃河大合唱》的藝術植根于中國的土地之中。自蕭友梅和黃自從西方留學回來,開創了用西洋作曲技法譜寫中國曲調的道路之后,在這條道路上真正獲得巨大成功的是冼星海。他對西方的東西不是照搬,對西洋作曲技法的借鑒是不留痕跡的。他對民族的東西不是拿來貼標簽,而是將所有民族的東西融會貫通在作品中。這些民族的東西我們聽不出是采用了哪一首曲子,但一聽就是我們中國的。例如“黃水謠”,它有“四季調”的音樂元素在里面,但又不是“四季調”。還有“河邊對口唱”中張老三、李老四的旋律,明顯是山西的曲調。再有,“怒吼吧,黃河!”一句,這不就是京劇的叫板嘛。

談《黃河大合唱》的版本

卜:您在70年代主持了版本的編訂工作,能談談這個過程嗎?

嚴:《黃河大合唱》自誕生以來,在歷史的風雨中歷經磨難和坎坷。這部民族的杰作在大陸和臺灣,都曾遭到禁演的厄運。1949年后,臺灣禁演了。臺灣在1989年的7月7日才允許上演,但是將“太行山上打游擊”一句改為“敵后齊心打游擊”,將“新中國”改為了“全中國”。1991年,臺灣的一個合唱團來北京與中央樂團同臺演出《黃河大合唱》。在中央樂團排練廳排練時,當“黃河奔流向東方”一句一唱出,大家的心里激動極了。這是《黃河大合唱》在兩岸隔絕了40多年后,首次有臺灣的合唱團來大陸演唱。大家的心又連在一起了。

而在“文化大革命”中,《黃河大合唱》在大陸也被禁演了。那時,《黃河大合唱》被認為歌詞美化了“國統區”,歌頌了王明路線。但是,當年毛主席看演出時大喊了三聲好,這一事實又是不可否認的,因此,《黃河大合唱》“出身不好,表現還可以”,有人就提出改詞,將“張老三,我問你,你的家鄉在哪里?”改成“指導員,我問你,今天有什么好消息?”周總理說,歌詞是歷史,不要改了,江青說,留曲不留詞,這樣《黃河大合唱》就被“腰斬”了。當時在舞臺上除了幾個“樣板戲”外沒有什么可上演的,于是就有人用《黃河》的曲調創作了鋼琴協奏曲《黃河》。

1975年,在冼星海逝世30周年之際,冼星海的夫人,浙江省音協主席錢韻玲同志給中央寫信,請求上演《黃河大合唱》,當時正值鄧小平同志主持工作,很快就得到了毛主席的批示;“原曲原詞演唱黃河”。這樣就舉行了“冼星海、聶耳作品音樂會”。當時“四人幫”的勢力還不許用“紀念”兩個字。演出任務交給了中央樂團,于是就產生了“中央樂團演出版”。

卜:那《黃河大合唱》的最初版本是什么樣的?聽李德倫老師說當年延安的樂隊編制是很簡陋的。星海在配器上是怎么處理的?

嚴:星海當年創作時延安的條件很簡陋,配器是有什么用什么,口琴、笛子、風琴、二胡、小提琴、大提琴,還有將鍋蓋拿來當打擊樂。這就是《黃河大合唱》的“延安版”。

卜:還有其他版本嗎?

嚴:還有“莫斯科版”。1945年秋,蘇聯準備演出這部作品。當時蘇聯和解放區沒有正式的外交渠道,樂譜還是李伯釗同志送到南京軍調處后,用宋美齡專機運去的。星海曾因戰事而滯留在了哈薩克斯坦,窮困潦倒,當時星海剛剛從哈薩克斯坦輾轉來到莫斯科,準備回國。此時他的身體極度虛弱,到了莫斯科就一病不起了,他就是在這種狀態下為這次演出作大樂隊的管弦樂配器的,事實上他此后不久就去世了。此時,他是很力不從心的,一些配器效果、和聲效果他無法作仔細地推敲,因此很不清晰。例如,弦樂的撥弦安排到第七把位,到了貼近琴碼的地方了。效果是很不理想的。1949年全國解放魯藝進城后,由李煥之對“莫斯科版”的配器做了一些修改演出了,這就有了“進城版”以及后來的“上海版”。這兩個版本沒有從根本上得到改善。在五十年代,作曲家汪立三還因為說過“冼星海的《黃河大合唱》配器不好”這樣的話而被打成了右派。

從維護這部偉大作品的角度出發,使其能更好地流傳,1975年的演出決定對譜面上遺留下來的問題做處理,從根本上改善配器的效果問題。當時成立了一個修改的班子,由我主持。上面規定其成員一定是要從延安過來的,我提出,許多音樂學院的中青年作曲家在配器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并且他們之中有人就是延安的后代,為什么不吸收他們來參加呢?這樣就組成了一個有施萬春、田豐、盛禮洪等人參加的班子。這個版本較為成熟,參加演出的所有樂手都很高興。

卜:這就是“中央樂團演出版”。

嚴:對。此后這個版本就被廣泛使用了。眾多的文藝團體,像中央歌劇院、上海樂團、上海歌劇院、中央廣播樂團、新影樂團、廣州樂團、天津交響樂團等,在演出中都相繼采用了。中央樂團和上海樂團分別用這個版本在海外發行的兩張唱片都獲得了“金唱片”獎。這個版本在海內外廣泛地流傳開了。

這個版本也有爭議之處。有人問為什么將“黃河之水天上來”一段中的三弦獨奏改為了琵琶獨奏?對此,時樂濛同志就說過:“當年(冼星海創作之初)只有李鷹航一個人會彈三弦,如果有一個會彈琵琶的也就用琵琶了。”所以,琵琶的藝術效果還是好的。有人說這樣里面的《滿江紅》曲調不清楚了,其實改編后是將《滿江紅》變奏了,用變奏形式應該說是更好的,符合冼星海借鑒不留痕跡的風格。

當然這個版本也存在不足之處和有待改進之處。

卜:您每次登臺指揮《黃河大合唱》都會成為一次盛典,堪稱《黃河大合唱》的傳統演繹,臺上唱得傳神,臺下聽得入神。感謝您今天的一席談話,使我得知了這么多有關《黃河大合唱》的珍貴史料,我會重新去感受《黃河大合唱》,盼望您的下一次《黃河大合唱》。

(作者:中國交響樂團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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